社会评价：撬动社会组织高质量发展的关键引擎

新时代背景下，社会组织正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提升”转变。如何有效激发社会组织内生动力、推动内部治理规范化建设、提升公信力与服务水平，成为亟待解决的治理命题。社会评价由于具有衡量社会组织绩效、引导资源流向、倒逼责任落实等重要功能，已成为推动社会组织高质量发展的关键引擎。

一、背景与意义

2024年10月，《民政部  中央社会工作部  农业农村部  市场监管总局  全国工商联关于加强社会组织规范化建设推动社会组织高质量发展的意见》联合印发，提出规范登记服务、加强监督管理、积极鼓励引导等一系列措施，全面推动社会组织规范化建设和质量提升。如今，高质量发展已成为社会组织发展的主旋律。

社会组织规范化评估能有效推动社会组织规范化运作、促进社会组织高质量发展。该评估从党的建设、基础条件、内部治理、工作绩效和社会评价五个维度对社会组织开展综合测评，为社会组织持续改进提供科学依据。其中，社会评价在衡量社会组织建设水平与服务成效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是社会组织评估的重要组成部分。该维度以社会组织的多元利益相关方（包括会员、服务对象、受助人、捐赠人等）为调查对象，采用“线上为主、线下补充”的方式，围绕社会组织运行中的各项核心工作开展社会调查与综合测评，将定性感知转化为量化评分，客观反映社会组织的社会影响力与公众满意度。

本文基于作者自2016年以来组织实施“全国性社会组织评估社会评价调查”的工作实践，累计对数千家社会组织开展系统性数据采集与分析，旨在总结社会评价驱动社会组织高质量发展的路径，为完善评估制度、推动社会组织能力建设提供实证支撑。

二、社会评价调查在实践中的“双刃剑”效应

社会评价对于推动社会组织高质量发展具有双重作用，是一把“双刃剑”：运用得当，能激发社会组织活力、凝聚社会共识；运用不当，则易诱发应付式考核、数据失真、声誉受损乃至资源错配等风险。

（一）社会评价调查的积极成效

社会评价调查作为社会组织等级评估体系中的关键一环，其核心在于引入外部视角，打破自我评估的局限，系统收集利益相关方的真实反馈。近年来，这项工作的深入开展已显现出多方面的积极成效，深刻影响着社会组织的发展生态。

第一，倒逼社会组织增强透明度和社会回应性。 社会评价调查如同一面镜子，迫使社会组织从“对内负责”向“对外负责”转变。社会评价将服务对象、合作伙伴、公众等利益相关方变为“阅卷人”，他们的切身感受和直接评价成为衡量社会组织工作的重要标尺。这种机制迫使社会组织主动公开项目进展、财务信息等情况，以透明运作获取社会信任。如果服务对象反馈“不了解项目情况”，社会组织就必须思考如何更有效地进行信息公开与传播。这推动了“回应性”文化的形成，使社会组织从“管理本位”向“服务本位”转变，提升其公信力与可持续发展能力。

第二，为资源分配提供参考依据。 在资源有限的前提下，如何将资源精准地配置给更优秀、更有效率的社会组织，是提升整个公益行业效能的核心问题。社会评价数据由第三方机构独立收集，直接反映服务对象的满意度及项目的实际影响，有效降低了信息不对称。政府或公益组织在选择资助对象时有了依据，决策变得更加科学、公正和透明。一份客观、优质的社会评价报告能为社会组织提供最可靠的“信用背书”，进而引导行业资源优化配置。

第三，搭建公众与社会组织之间的沟通桥梁。 社会评价调查构建了一个制度化的对话机制。它通过科学的问卷调查、访谈等方式，为公众提供了一个正式的表达渠道，让他们能够就自身的体验和观察发表看法，真正参与社会组织的监督和共建。这个过程不仅是简单的信息收集，更是一次深刻的公共关系重塑。让公众参与评价，增强了公众的主人翁意识和对公益事业的参与感，也加深了公众对社会组织的认知、认同与信任。

（二）社会评价调查的实践困境与潜在风险

第一，参与的便捷性与调查结果的真实可靠性之间存在张力。调查采取由参评社会组织自主转发、传播调查问卷的链接、自行选取调查对象的方式，虽提高了效率，但难以确保样本代表性，也难以达到分层抽样的相关要求，存在选择性投放问卷的潜在风险，从而影响调查结果。当社会组织对样本代表性和真实性把控不严时，调查结果的可靠性会被削弱。

第二，评价的主观性与调查的客观性要求之间存在错位。在社会评价调查中，参与社会评价的利益相关方主要表达主观感受，而作为一项社会调查，又要求尽可能获取客观、可验证的信息。调查问卷通常给出如下题目，如“信息公开工作有序、透明”，选项包括“完全符合”“比较符合”“基本符合”“不太符合”“完全不符合”。多数受访者出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心理，倾向于选择“比较符合”或“非常符合”这类正向选项，导致评分集中在高分区间。最终，社会组织之间的得分差异不显著，问卷调查难以有效区分社会组织的不同绩效水平。

第三，利益相关方范围界定模糊，影响调查结果。社会组织类型多样，其利益相关方也各不相同。以公益类社会团体或慈善组织为例，在其实施的公益项目中，由于公益链条长，涉及主体多，项目受益人的边界通常难以清晰界定。例如在援建乡村学校这类公益项目中，当地政府、教育主管部门、受援学校的学生、教师、家长等都可以是受益人，既包括直接受益人，也包括间接受益人；在评估周期内，社会组织工作人员存在变动的可能，离职人员是否应参与评价没有统一标准；对于在社会组织中拥有多重身份的工作人员，应以哪一个身份参与评价没有统一要求。这些界定模糊的情况均对调查结果产生影响。

第四，社会评价的重要性与权重占比不匹配。社会评价旨在借助外部监督推动社会组织规范化建设，增强社会组织公信力。然而，目前全国性社会组织社会评价仅占整体评估分数的10%，尤其内部评价（直接利益相关方评价）仅占4%，远低于内部治理、工作绩效等其他维度。较低的权重不仅削弱了社会评价的实际影响力，还会导致社会组织丧失倾听外部意见、优化服务的动力，陷入自我封闭的恶性循环。

三、优化社会评价调查的路径探索

鉴于社会评价调查具有正反两方面效果，需要对其负面影响予以纠偏。为此，应从评价工具的选择、利益相关方的识别等方面探索系统性改进路径，力求在可操作性、科学性与公正性之间寻求平衡，为推动社会组织高质量发展提供有效的评价支撑。

（一）提升社会评价调查工作质量的建议

第一，推动建立社会组织利益相关方数据库，提升数字化管理服务水平。社会组织通过建立和使用利益相关方数据库，对不同利益相关方进行归类存储并实现动态更新，并在评估中作为基础数据实时调取使用，进而提升社会评价抽样的科学性和调查的真实性。

第二，加强对问卷设计的重视，加大研发投入。问卷质量直接影响社会评价的调查结果，是社会评价调查工作核心技术的重要体现。因此，制定一套含金量高、内容全面、结构合理、科学客观的调查问卷对于改进社会评价调查工作尤为重要。针对当前问卷中存在的得分普遍偏高、区分度不足等问题，可以通过课题研究、实验研究等方式提升其信度与效度。

第三，界定不同类型社会组织利益相关方的范围与标准。鉴于调查中普遍存在的因利益相关方界定不清给问卷填答带来的现实障碍，有必要对不同类型社会组织的利益相关方的边界给出统一标准，提升调查效率与调查样本选取的科学性与合理性。

第四，增加社会评价维度在社会组织评估中的权重。社会组织的生命力源于解决社会问题，要将服务对象满意度、利益相关方评价、媒体舆论监督等社会反馈纳入核心评估指标，并提高社会评价维度在评估中的权重，倒逼社会组织将工作重心从应付检查真正转为重视服务成效，进而发挥评估的正向激励与外部约束作用。

（二）社会评价调查视角下推动社会组织高质量发展的建议

社会评价调查深刻揭示了社会组织在自身建设与发展中存在的诸多问题，如认知层面重视不足、人才层面专业化和数字化能力欠缺、机制层面反馈处理滞后等。这些问题彼此关联、相互影响，共同制约着社会组织高质量发展的进程。为此，可从提升评估认知、加强从业队伍建设、维护利益相关方三个方面进行改进，达到间接推动社会组织高质量发展的目的。

第一，提升社会组织对评估的战略认知水平，真正把社会评价作为自我检视和发展的工具。社会评价通过利益相关方的反馈，如会员与服务对象的满意度、捐赠人的评价等，可以帮助社会组织识别自身在治理结构、项目运营、资源配置和透明度等方面存在的问题与管理风险。如一些慈善组织（基金会）的受益人对所接受帮扶的项目名称等基本信息不了解，恰恰说明慈善组织（基金会）在信息公开、品牌建设以及项目管理等内部治理维度上存在缺陷。如果社会组织仅以完成评估为目标，忽视评估中表现出来的管理问题，就难以从根本上实现规范化发展。因此，提升社会组织对社会评价的重视程度，是实现社会组织从“被动接受评估”向“主动寻求成长”转变的关键。

第二，提高社会组织从业人员的职业化与专业化程度。随着数字化时代的深入发展，社会评价调查也越来越依赖高效、科学的数字化工具与方法。借助数字化平台，不仅可以扩大调查范围、提升数据收集效率，还能通过技术手段减少人为干预，增强评价的客观性与准确性。因此，社会组织要转变人才建设思路，积极构建专业化、学习型团队。一方面，加强对中青年骨干人才的引进与培育，持续优化队伍年龄结构，更新工作人员的知识体系；另一方面，健全在职人员的长效与常态化教育机制，探索覆盖职业生涯全周期的学习支持体系。

第三，加强社会组织利益相关方维护。加强利益相关方维护，不仅是提升社会评价得分的技术策略，更是构建社会组织公信力、增强资源整合能力和实现可持续发展的核心基础。社会组织应树立“关系导向”的发展理念，将利益相关方关系维护纳入战略管理范畴。例如建立定期的对话机制、满意度追踪系统和重大事项披露制度等，保持信息向不同利益相关方传递的及时性与透明度。同时，要善用数字化手段搭建利益相关方管理平台，涵盖联系信息、服务记录、反馈历史等，实现精准化、个性化沟通与维护，做到“每一条反馈有回应，每一项建议有落实”，让利益相关方感受到被尊重与重视，从而增强其对社会组织的认同感和长期支持意愿，构建广泛且可靠的社会支持网络。

〔本研究是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资助项目（项目编号：JBKYZCLL2025-2）阶段性成果〕（民政职业大学  李长文　田　园）

来源：《中国社会组织》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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